凡煙小說

第7章 微信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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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微信好友

微信的好友列表裏多了一個人和少了一個人好像對於裴雨來說沒什麽太大區別。

她起初是這樣認為的。

在這個人人都有幾百上千聯系人,真正聯系的卻寥寥無幾的時代,微信裏多一個人,並不會立刻翻起什麽浪花。

她甚至一度忘記了那天晚上淋著大雨奔跑的事,仿佛只是下班後偶然路遇的一個插曲。她的生活有太多瑣碎要處理,工作郵件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撲過來,她還沒來得及緩一口氣,就又被拖進下一場會議。

但宋行舟似乎沒那麽容易消失。

他們加了微信之後沒說什麽,連“你好”“謝謝”這種基本的禮貌也沒打,像是兩個人在地鐵口留下了最後一絲餘溫之後,就各自回到現實的軌道上。

結果第二天一早,裴雨坐在地鐵上盯著手機屏幕發呆時,屏幕突然跳出一條新消息。

【宋行舟:我今天帶傘了,專業大號,加固防風款。】

後面還配了一張照片,是他舉著一把黑色大傘在電廠門口拍的,手伸得很高,傘看起來確實很堅固。照片裏的他頭發還沒幹透,額角貼著兩縷微卷的碎發,笑得有點得意,好像在炫耀什麽了不起的成就。

裴雨盯著照片看了兩秒,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她回了一句:【了不起,請問哪裏購買,市面常見款都不防我體質的暴風雨吸引力。】

宋行舟秒回:【淘寶關鍵詞“末日降臨”系列。】

她笑得更厲害了,手機差點掉地上。

就這樣,從“末日降臨傘”這個神展開開始,兩人開始了斷斷續續的聊天。

不是那種高頻率、鋪天蓋地的熱絡,而是一天一兩句,有時候甚至隔兩三天才說一句話。大多時候都是他先開頭,發來一張圖或者一個段子,又或者某次下班路上路燈下的水窪倒影。

【宋行舟:你看這個水坑是不是有點像便利店門口那天我們踩的那個?】

【宋行舟:今天早上風太大,騎車差點連人帶車飛走,我懷疑我體重不夠。】

【宋行舟:今天看到你們公司樓下新開了一家咖啡店,招牌很土但是味道還行,算是給你們白領一族增加點快樂了。】

他不說天氣,不說“你吃飯了嗎”,也不問“你在幹嘛”。他像是習慣於以自己為起點敘述世界的碎片,不經意間扔過來,再等她願不願意接球。

裴雨一開始只覺得他話多。

但話多得不讓人煩,反而帶著點隱約的幽默感。

她甚至發現,他有種很微妙的克制——他從不主動問她的私人事情,比如她的工作、家人,甚至連“你最近在幹嘛”都從沒出現過。他只是在分享自己,等待她也分享一丁點回去。

而她,居然也慢慢習慣了每天早上醒來看一眼手機有沒有他的消息;下班地鐵上翻翻微信看看他有沒有發新圖;周末午睡前點開他的朋友圈——他很少發,但每次發都帶圖,有趣,幹凈,像是用心收集來送人的禮物。

有一次她忍不住問:【你拍照很有一套啊,學過嗎?】

他回:【被前女友逼的,後來發現還挺上頭。】

她打字的手頓了一下。

前女友——這詞放在大多數聊天裏都是個警報詞,代表了情史、問題、過去和覆雜。但宋行舟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介紹自己喜歡喝什麽口味的咖啡,沒有任何多餘情緒,也沒有把這個話題往深裏帶的意思。

她忽然想起那天便利店外他撐著破傘站在雨裏笑著對她說話的樣子。

那天她沒有回他。

但第二天,她在早高峰人擠人地擠上地鐵後,拍了一張車廂裏擠成沙丁魚的照片發給他。

【裴雨:今天的空氣裏多了點腳臭味,我想我是聞到了996的味道。】

他回:【你太有天賦了,我要截圖這句存起來。】

她笑了一下,收起手機,忽然就覺得這個早晨也沒那麽糟。

生活還是照舊。

她還是被催稿、被客戶罵、被上司點名開夜會,也還是在某些夜晚下班時覺得前方漆黑一片,看不到盡頭。

但有那麽一小點不同。

她開始會在中午點外賣的時候多點一份小蛋糕,然後拍照給他看,讓他猜是什麽味道;她會在街邊看到某個烏龍名字的奶茶店拍照給他發過去;甚至有一次去看房回來在電梯裏自拍了一張臉皺成一團的樣子,發給他:

【今天看了三套房,一套比一套離譜。我要躺平。】

他沒直接勸她堅持,也沒安慰她。

只回了一句:【你躺平我來扛,地上涼我送你小毯子。】

她那天在電梯裏笑得前仰後合,路過的鄰居都詫異地看她一眼。

她低頭摸了摸臉,還是紅的。

明明只是個微信好友。

可是,他好像真的不太一樣。

她曾經以為,自己的人生就該是這樣沈穩、理智、計劃好每一步。她要負擔房租、要升職、要穩住當下的一切。

但現在,她好像也願意留一點點空間給意外。

比如——某個雨夜沖進她生活的宋行舟。

那天晚上,裴雨正窩在沙發上,抱著一床早就不合時節的薄毯子,翻看著今天中介發來的幾套房源圖。她已經連續三個周末都在看房了,看得眼睛酸、心也酸。

有一套房子的照片拍得尤其好,陽臺朝南,客廳很大,墻紙是淺綠色的,竟然讓她一瞬間生出點“或許可以搬進去”的錯覺。她點進房源詳情,蹙眉看著備註裏的“租期最好滿三年”“限女性租戶”“房東年紀大不希望頻繁換人”一類信息,一邊下意識地打開了微信。

她沒有要找誰,只是已經習慣性地,在疲憊的時候,會點開那個聊天窗口。

頭像是那個熟悉的圖像,微信名卻取了個吊兒郎當的外號:“宋某人”。

點進去的時候,他剛好發來一條消息。

【宋某人:周末繼續看房?】

她還沒來得及回,就又跳出一條。

【宋某人:要不要我陪你一起看看?我擅長幫人砍價,也擅長識別中介撒謊的表情。】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怔了一下,甚至坐直了身子。

她原本以為,那晚暴雨裏那句“以後看房我可以當護法”只是句玩笑,或者說,屬於大雨中那種輕飄飄的英雄情結。可現在,這個男人,居然真的記得,而且認真地又提了一次。

她盯著手機屏幕好一會兒,連手機微微震動的提示音都沒聽見。

外頭夜已經很深,窗外的風還沒停,偶爾吹得窗玻璃一陣陣抖動,像是在提醒她什麽。

她指尖停在輸入框上,打了一行字:【好啊,下周六下午兩點,人民廣場附近那幾套。】

盯著那幾個字,她又默默刪掉。

又打:【你真的有空?不會耽誤你周末休息吧?】

再刪掉。

她忽然覺得這種猶豫很陌生。她一向是那種有事說事的人,租房、找房、砍價,全靠自己一張嘴和一雙腳,從來不求助別人。但面對宋行舟,她竟然生出了一種奇異的拘謹。

或許是因為他是個陌生人,一個她無法定義的存在。

他們聊得來,像朋友,但不是朋友。他知道她工作壓力大,卻不知道她具體在那棟大樓裏的哪家公司;她知道他有攝影愛好,卻不知道他家裏的任何背景。他們偶爾開玩笑、偶爾分享生活碎片,關系恰到好處,像兩個在黑夜中透過柵欄對望的人,靠近,卻保持著距離。

裴雨盯著屏幕上的“要不要我陪你看房?”這句話,腦子裏忽然飄過一個念頭。

如果他們真的走近了呢?如果那天見面了,現實會不會就像她看過太多套房一樣,濾鏡褪去,露出裂縫、噪音、陽臺不通風這些無法忽略的缺點?

她忽然有點害怕。

她喜歡現在這種狀態,或者說,她有點依賴。一個不太熟的人,一個無關痛癢卻又默默陪著的人,讓她能說出平時對朋友、對同事、甚至對家人都不會說的話。

她不需要解釋,不需要擔心暴露太多。不需要回應,也不需要任何承諾。就像一場無聲的對話,她說的每一句都被回應,卻又不會被打破生活的節奏。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去老家外婆家玩,外婆家後院有一口井。水面映著天光,深不見底,卻永遠平靜。她小時候會悄悄扔小石子下去,看水面漾起圈圈漣漪,但石子沈入後,一切又歸於平靜。

宋行舟,就像那口井。

她可以往裏投入一點情緒、一點疲憊、一點不經意的心事。但她不想,也不敢,跳進去。

於是她終究還是打了一句簡短的回覆。

【裴雨:不用啦,周末你也該好好休息,別陪我瞎跑。】

對話框那邊安靜了兩分鐘。

然後他發了一條:

【宋某人:行,那你周末看完記得報個平安。】

她輕輕嘆了口氣,回了個“好”字,手機放在一邊。

她已經習慣了每次失望都自己消化,每次搬家都自己打包,每次深夜醒來,都只有自己一個人盯著天花板發呆。

她怕,太近了,就打破了那份幹凈的陪伴。

那晚,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一直沒睡好。

清晨五點多,她迷迷糊糊醒來,習慣性地點開微信。

那個聊天窗口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沒有新消息。

她忽然松了口氣,又有些落空。

人啊,有時候真是矛盾得要命。

想有人靠近,又怕人太近。

她盯著那個窗口許久,最終點進去,在他昨晚那條“記得報個平安”下面,發了句:

【你真的是,說到就做到的那種人。】

大約五分鐘後,對方發來了消息。

【宋某人:你也是拒絕得不拖泥帶水的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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